《茶叶江山》:鸦片战争也是一场茶叶战争

2018年5月25日

      在阅读周重林、李乐骏二位茶文化研究者所著的《茶叶江山》时,难免会琢磨一个问题:饮茶到底何时成了交际手段和文化品位的象征?
  我估计,这大概要拜速溶饮品的普及所赐。速溶咖啡与速溶奶茶取代了传统饮茶的悠长闲散,在人们最常用的提神饮料里边加入了工业社会的最重要元素——速度感。每天掐着秒过日子的人们,大概没那么多耐心去等待茶叶慢慢地冲泡、化开,舍不得花几分钟时间看茶色如墨汁一般浸染着沸水,像一幅写意的水墨。
  慢生活与茶文化
  陆游的句子“晴窗细乳戏分茶”,今天已经是一种无法效仿的奢侈,但就是在这份“奢侈”上,偏偏才有文章可做。一路几十年这么“快节奏”下来,似乎人们已不约而同感到继续炫耀“一秒钟几十万上下”有点过时,甚至很土。炫耀自己有闲暇、有品位,懂得“慢生活”的妙处才是新成功人士的标配。于是,嘴巴品鉴的对象渐渐从茅台转移到毛尖,从大红鹰转移到大红袍,生怕自己在茶方面外行的马脚外露,被视为“没有文化”。退一步说,即使实在缺少这方面慧根,熏陶不出什么感觉,也大可上网搜寻广为流传的《喝茶装B指南》,再按图索骥去淘宝订购几把日本铁壶、银壶、盏托,混杂在中国紫砂壶中,刻意地随意摆开在书房小叶檀的博古架上,这便算达到了附庸风雅的初级阶段。
  《茶叶江山》记录了一个历史细节。1950年代以后,品茶被国家定义为“小资产阶级”,到1958年大炼钢铁,人吃不起饭,更不要说喝茶。如果说有“文脉”的存在,那么“茶脉”应该也和它一样,中间经历过一个时间的断层。茶叶统购统销,每人每月一张茶票定额供应的时代,茶店都纷纷关门,经济的皮之不存,文化的毛将焉附。到1978年,即便是云南普洱这样的著名产茶地,真正懂得喝茶的人,也是寥寥可数。所谓的茶文化,算起来也不过是近几年才恢复起一点往昔的风貌而已。
  工业文明征服农业文明
  我们多年来力图恢复的东西也很有意思,是茶叶代表的农业文明,还是商业文明?这问题值得思考。本书的作者曾经考证,清末的鸦片战争实际上也是一场茶叶战争。自明朝开始,中国有了茶叶边界和疆域。1820年之前,中国依靠茶叶等贸易,GDP一直排在全球第一,是西欧十几国的总和。直到清代前期,中国经济长期领先世界,也是依靠了茶叶的功劳。尤其是爱喝茶的英国人抗拒不了中国茶香的可口诱人,茶叶大量输入英国又造成了贸易逆差,为了扭转金钱外流,英国开始向中国贩卖鸦片。茶才是因,鸦片只是果。此后,鸦片的输入又反过来导致中国白银的大量外流,为了争夺这场贸易保卫战,晚清才发起了禁烟运动,英国人一看就着急了,于是把舰队开往广东珠江口外,引发近代史上著名的鸦片战争。
  这场茶叶引发的贸易战,过去被轻易地解读为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阴谋。其实,看过此书后我却发现,这更像是工业文明对于农业文明的征服。按照两位作者的考证,19世纪末,印度已经实现了揉茶、沏茶、焙茶、筛茶的工序全面机械化。机器的出现,进一步推动了现代化茶园的扩张。作者写道,1880年,印度茶销售到英国的产量已经超越中国。为了向中国周边就近倾销茶叶,英国人甚至发动了一场侵藏战争,获得了销售的特权,于是印度茶长驱直入西藏市场。其实战争的背后,有经济、政治的诱因,但工业化带来的商业文明,才真正改变了人们看待茶叶的方式,不仅视其为一种饮料,更是一种工业产品。
  曾有嗜茶者手执冒着热气的茶杯缓缓对我说,这杯茶为我们恢复了对过去的记忆,保留了土地的亲情与乡愁。另一方面,今天的中国却是各类茶博会、茶叶产品交流会遍地开花,茶叶承载的意义似乎越来越多,只是,消费时代的饮茶文化已经愈加退去了以往古老的泥土颜色——尽管这份颜色依然存在,但工业文明外衣包裹下的茶叶还是几千年前古人们啜饮的那口茶吗?从过去复制来的文化就像精巧的茶具摆件,虽然失却了原味,但毕竟也映衬了当下快节奏生活的粗粝与不适,为雾霾蔽日的工业社会开一扇看得见过去的窗口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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